单口相声剧本《裁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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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光绪年间江南某个县新到任一位知县,北京人,姓邵单名一个醉字,叫邵醉。就这俩字儿您不能念快了,念的时候吐字还要清楚不然的话邵醉大老爷就成了“受罪”大老爷了。可要说起他当这个知县来还真是够受罪的。

邵醉幼读诗书,十八岁中秀才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三十年过去了邵醉都快五十了连个举人毛儿都没捞着还是个白衣秀士。就这样邵醉当官儿的心一直没死,一狠心变卖了家产凑了六千两银子打算买个官儿做。正好他老婆有个娘家叔在吏部为官带手儿给他捐了个实缺知县。花销六千他硬说八干,让邵醉写了个两干两银子的借据,一年归还。这位娘家叔从中讹了两干两您说这叫什么亲戚啊。

邵醉的银子交兑过手立刻分发领凭——就是开介绍信、转关系。邵醉正式上任也开始受罪了。先说这一路上车船轿马、晋见巡抚、孝敬上司、打点门包儿,处处都得花钱。邵醉为了捐这个官儿,已经把家产折腾光了,如今两手空空没办法只好又借了一千两银子印子钱。好么这位七品知县还没上任先背了一屁股两肋债。不光债多,人还越来越多呢!今儿这位亲友推荐个厨子明儿那位大佬推荐个门房儿都有来头都得收下。光师爷就三位。

按说小小知县有一个师爷足够了,一个就够了他要仨干嘛呢?邵醉不想要那么多啊他不是没办法嘛。头一位师爷姓赵,浙江绍兴人,世代相传的师爷,看样子四十七八岁,白净脸儿上留着两撇小黑胡,长袍儿马褂儿,白袜青靴,透着那么深沉老练。这位赵师爷刚一来就先吹上风了为了帮助邵醉,他舍了顺天府每年一千两银子的聘金,如果邵醉中途跟他散伙就得赔他一千两银子。邵醉一听,啊?那哪儿成啊。师爷是知县的幕宾,合则留,不合则去啊。可转念又一想,不行这位师爷是左都御史推荐来的后台硬惹不起。所以邵醉心里别扭,表面上还不能露出来。头一位师爷就带条件您说邵醉能不受罪么!第二位身穿半截纱袍子、团花马褂儿,辫子蓬松,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鼻子下边儿抹着鼻烟,一张嘴露俩大金牙活脱儿一个市侩。此人姓钱是放印子钱的京油子。邵醉为了上任那一千两银子就是跟他借的利息可海了去了,利滚利两年本利平,外带着还得答应他来当师爷。他打算到了任上还放印子钱借当师爷发展他的高利贷事业。邵醉急等着用钱,也就饥不择食全答应了。这是位带肚儿师爷。两位师爷一见面儿,邵醉还给引荐:“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师爷这位是钱师爷,日后两位多亲多近。”

赵师爷一听心里有点儿腻味,心说嗯?怎么还一个师爷?到哪儿都是一个知县一个师爷啊,弄俩多闹腾啊。邵醉还没上任俩师爷先开始别扭上了。

这俩师爷就够闹得慌了,一推门又进来一位。二十来岁,青头皮,油光光的一条大辫子,满脸的绿气两只眼就跟没睡醒似的。这位是谁呀?家住天津卫姓孙邵醉他叔丈的儿子,此人从小好赌,一赌就输输得少屁股没毛也当师爷来了。

邵醉又给那二位师爷介绍孙师爷。孙师爷是场面人,一抱拳,说话天津口音:“二位师爷,咱爷们儿这叫有缘搭我姐夫正好一桌麻将来先摆上!”嘿!少爷秧子外加赌徒。

赵师爷这会儿由腻味变堵得慌了他心说邵醉啊邵醉,我来伺候你为的是你当知县的吃肉我当师爷的喝汤,这碗汤一个人喝还有点儿油水儿俩人喝就没什么滋味儿了如今倒好仨人喝喝凉水吧!

就仨师爷还全有投资不是财股也有人股就差组织董事会了。邵醉要是舒坦得了才见鬼呢!

可邵醉自己还美呢他这么琢磨:自己初次为官,处处外行,需要些帮手,人多有人多的好处。这三位,一个是老行家,一个会理财,一个是内亲俗话说:“三人齐了心黄土变成金这回上任我就等着发财了!”———发财呀?发棺材吧!

闲话少说邵醉率领家眷、师爷到了任所。前任知县姓衡名化乐,叫白了就是小脚踢球——横划拉。他把本县管辖内的老百姓划拉得不亦乐乎!升了知府以后早就搬出了县衙。邵醉一到有县丞迎接立刻接印可称诸事顺利。而且邵醉的官运真带动了财运,刚过几天就该征收钱粮了也就是到了县太爷发财的时候了。那时候田赋的弊病极多,正项之外有各种名目的附加历年都是正项收齐了上缴多余的就归了知县。明明是公开的贪污、鱼肉百姓还美其名曰“养廉”,越贪越廉,实在是个讽刺。邵醉出任知县,只知道征收钱粮的油水很大可不知道这个财怎么个发法特地把三位师爷请到书房商量。

三位师爷来到书房各自落座有差人献茶邵醉一拱手:“三位老夫子。”赵师爷心里不满,礼节上不差立刻还礼:“东翁!”钱师爷、孙师爷也跟着学,双双拱手:0“东翁!”“三位老夫子,秋粮在即过几天就该征收钱粮了,请三位老夫子议个章程吧。”邵醉说完了仨师爷都是张飞拿耗子——大眼儿瞪小眼儿谁也不言语。邵醉心说怎么都哑巴了?“嗯咳!”他咳嗽了一声。钱师爷是混事儿的以为这是官派跟着也“嗯咳”了一声。孙师爷是官亲嗓门更亮也来个“嗯咳!”赵师爷在旁边差点儿没乐出声来他怕失礼,嗓子眼儿一动也“嗯咳”了一声。

邵醉纳闷儿了,刚才都不言语这么会儿工夫全伤风着凉了?他拿眼盯了赵师爷一眼那意思是说别光咳嗽啊。赵师爷还真对得起他邵醉拿眼一盯他他赶紧说话:“东翁这两天天时不正。”钱师爷瞎搭茬:“谁说不是天天哩哩啦啦下雨。”孙师爷赶紧补充:“这叫嘛事儿,一下雨就不出太阳。”邵醉这个气啊:噢,我请你们上这儿说废话来啦?干脆我点名吧。

“嗯,这钱粮如何开征还请老夫子赐教。”赵师爷不能再犯傻了可他来了个不着边际:“东翁这钱粮、漕米乃朝廷命脉,这两年国库空虚依学生之见定要早完千万不要耽误了东翁前程啊!”他一点儿主意也没出还吓唬邵醉一通,接着又转脸朝钱师爷一瞟:“钱师爷善于理财,必有高见学生领教。”他把球踢出去了。邵醉看看钱师爷,钱师爷抽了抽鼻子说出话来京字京味儿:“依我看什么早了晚了的都是一回事儿差了日子差不了钱您是县太爷,谁敢坑咱爷们儿?过了年再征收,还闹个对半儿利呢!”邵醉一听:这哪儿是开征田赋啊他又放高利贷来啦!没办法,转脸问孙师爷:“你说呢?”孙师爷一口地道的天津话,张嘴就来:“我说太爷这事儿好办你老就好比庄家如今天杠在手,哪怕对门儿下注十三道也来个吃通儿,叫他一翻两瞪眼。”他这儿教太爷推牌九呐!说了半天不得要领弄得邵醉急不得恼不得。幸亏他还聪明把管钱粮的书吏叫来了。书吏说历年惯例都是拟张告示,张贴出去再派得力衙役四乡催缴就行了。告示也没什么新词儿,照去年的告示抄都行。随后又拿出来一张去年的告示。邵醉一看真的只要把告示上的某某县正堂衡化乐改成邵醉、大清同治十三年改成光绪元年就行了。他心说早知道这么省事儿,我费那么大劲儿千吗!邵醉一指告示:“有劳三位夫子按去年的格式照抄,多抄几张明日就张贴出去,咱们立即开征。”说完之后,邵醉起身回后衙了。再瞧这三位师爷:赵师爷低着头儿一个劲儿吹火纸媒子,呸!——火纸媒子大概有点儿受潮好不容易吹着了他呼噜呼噜地抽上水烟袋了;钱师爷是仰着头儿抹鼻烟儿,“啊,啊嚏!”孙师爷年轻轻地弄了对儿保定府的铁球揉着玩儿,哗,哗,呸,呸呼噜。书吏一看,耗着呀,这得耗到多会儿去啊。“赵师爷,您看这告示…”“呜呀,这告示么,钱师爷阅历深广,这个…还是请钱师爷定夺吧!”呼噜呼噜地又抽上了。“不不孙师爷是内亲阿嚏!”“好说好说水大漫不过鸭子去,咱们都听赵师爷的。”哗,哗他把俩铁球揉得更欢了。球踢了一圈谁也不接眼看要出边线。书吏一生气出去把缮写找来了。“缮写的来了,请师爷们吩咐吧!”赵师爷不看书吏、缮写脸朝钱师爷自言自语:“刚才东翁的口谕是…这个…”他只说半句话,不往下说了。钱师爷放印子钱是把好手,这种事儿斗不过赵师爷他以为赵师爷真想不起来了,接着说:“太爷是让照抄张贴。”缮写的赶紧问:“是全抄吗?”孙师爷是官亲少爷秧子的脾气,张嘴就把缮写的问话顶了回去:“可不全照抄吗还留一半儿熬着吃啊!”缮写的领了命连夜抄了好几十张第二天全贴出去了。告示是贴出去了笑话也贴出去了。这种告示前边的正文是今年每口丁、每亩地征多少,限什么时间纳完逾期不交严惩不贷等等;后边儿是某某县正堂谁谁谁,然后是年号。不是照抄吗?连知县的名字也是照去年抄的——某某县正堂衡化乐。老百姓一看你划拉上没完了!已经升了知府了还来划拉?你划拉完了新任太爷邵醉再划拉一份儿,我们受得了吗?不交。后边儿年号写得更可乐了,去年的告示上写的是大清同治十三年。同治去年驾崩了光绪登基改年号了按说告示上应当写光绪元年;要是照抄呢那就还是同治十三年结果全不是写了个同治十四年。合着光绪刚当皇上又下台了同治死而复生还接茬当皇上!

这是怎么搞的?难道师爷不负责任缮写的也迷糊了吗?这叫无巧不成书还真是那么回事。这位缮写姓贯,一手好字,人也不错就是有个毛病好酒贪杯。他是见酒必喝,沾喝就醉,人称酒罐。那天酒罐刚喝了四两喷着酒气就让书吏叫走了领了差事回来,一想这么多份儿告示要抄,心里烦躁,接着又来了半斤喝得晕晕乎乎的就抄上了。他要是全迷糊了也好他是一阵儿迷糊,一阵儿明白,抄到县太爷名字的时候他迷糊,把衡化乐仨字抄上了;抄到年号的时候他明白了:“同治十三年不对呀这是去年的告示,得改过来。今年,嗯…应该是同治十四年。”他这一迷糊,同治又活了。

这么大的毛病,掌印的也没发现吗?要不怎么说赶寸了呢管印的是邵醉的内亲———那位孙师爷那天打一宿麻将没开一把和,输得俩眼跟山里红似的。天快亮了,起了把好牌正在做满贯,酒罐来了他抄了一宿,抄完了上这儿找孙师爷用印来了。孙师爷心里别扭,心说:“你早不来晚不来我要和满贯你酒罐来捣乱这不是成心么。回身把印捧出来往桌上一:“盖去!”他扔下酒罐又做满贯去了。就这么着啪啪啪酒罐把印全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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